文 | 中央财经大学中国互联网经济研究院副院长 欧阳日辉
近日，《全国数据资源调查报告（2025年）》正式发布，呈现了一幅中国数据资源供给、流通和开发利用的全景图。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数据“供得出”已初见成效，“流得动”正加速破题。如果说前几年我们还在争论数据到底算不算生产要素，那么2025年的数据流通交易已经完成了从规模扩张到价值转化的逻辑切换，为高质量数据付费的市场共识正在形成，正由数据资源规模扩张向数据要素价值释放跃升。
一、2025年我国数据流通交易的主要特点
报告显示，2025年全国年度数据生产总量达52.26泽字节（ZB），同比增长27.28%，占全球约27.44%，数据资源规模继续保持高速增长态势。同时，数据流通交易呈现出跨域流通提速、交易标的产品化、付费意愿实质性提升三大突出特征，数据流通体系与数据供给体系、数据开发利用体系协同演进。
（一）数据跨域流通快速增长
长久以来，数据流通难在“出门”，这一困境正在加速破解。报告显示，2025年全国数据跨省流通总量达2949.12艾字节（EB），同比增长19.01%；数据跨境流通总量达142.34艾字节（EB），同比增长14.88%；企业数据流通总量达1935.36艾字节（EB），同比增长25.17%。横向对比来看，数据跨省流通增速已接近数据生产增速（27.28%），说明数据“生产出来”与“流通出去”之间的时差在缩短，“产即流通”正在成为常态。从区域分布看，广东、浙江、江苏、山东、河南等经济大省数据跨省流通量位居前五，数据要素流通与区域数字经济发展的协同效应显著。这意味着数据要素的流动正在重构中国的区域经济版图——过去生产要素主要沿着地理枢纽和交通干线集聚，如今数据要素沿着算力枢纽和产业大脑流动，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的雏形已经显现。
（二）数据产品价值加速释放
2025年数据流通交易最具标志性的变化，是交易标的物发生了质变。报告显示，全国高质量数据集数量超11万个，同比增长61.13%；总数据量超908拍字节（PB），同比增长142.58%。高质量数据集交易的爆发式增长，本质上是数据产业链分工深化的结果，数据从采集、清洗、标注到合成，正在形成完整的工业化流水线，数据商从单纯的“倒卖者”进化为“制造商”，这对于构建合规高效的流通生态具有标志性意义。高质量数据集总数据量增速（142.58%）远超数量增速（61.13%），意味着单个数据集体量在变大、质量在提升、应用场景在聚焦。这一变化背后，是国家数据局发布高质量数据集典型案例、组织70余家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建设链主单位签署任务书等系列举措的系统推进。与此同时，企业数据产品和服务数量同比增长29.29%，交易额同比增长39.8%。交易额增速快于产品数量增速10个百分点，单件数据产品的价值量在提升，市场愿意为优质数据付出更高溢价。可以看出，数据产品和服务正成为赋能企业业务增长的驱动引擎，企业更加追捧经过深度加工、针对特定场景的“数据精炼油”。
（三）为高质量数据付费的市场共识正在形成
2025年，数据交易市场“有买卖无定价，有交易无精品”的尴尬局面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报告显示，样本企业中11.65%的企业购买过数据，购买数据费用同比增长22.36%。头部平台企业和中央企业购买数据费用均值是其他企业的60倍，头部平台企业购买数据量均值是其他企业的115倍。头部平台企业在人工智能开发训练过程中使用企业外部数据占比从54.25%大幅提升至74.36%。从行业看，金融、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等行业购买过数据的企业比例均超30%，大幅高于行业平均水平。从区域看，北京、上海积极打造人工智能发展高地，购数企业比例均超30%。
二、我国数据流通交易的“三重引擎”
数据流通交易在2025年发生如此显著的结构性变化，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从报告来看，AI规模化落地催生的数据需求、公共数据制度创新的供给侧红利，以及数据基础设施建设的有力支撑，构成了“三重引擎”。
（一）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引致数据需求结构性变化
2025年数据流通交易爆发的根本“火种”，在于人工智能开始真正嵌入千行百业的生产系统。报告显示，2025年用于人工智能训练和推理的数据总量为199.48艾字节（EB），同比增长42.86%。更具标志意义的是，推理数据量达101.34艾字节（EB），首次超过训练数据量（98.14艾字节）。全年词元（Token）调用量约21100万亿，日均调用量从年初的超万亿飙升至年末的100万亿。AI进入推理阶段，模型开始嵌入真实的业务场景，推理需求需要持续的、高频的、场景化的数据，直接拉动了高质量数据集、跨域数据查询及词元调用的市场化采购。以具身智能、低空经济为代表的新兴领域，数据生产量增速分别达477.78%和75%，不断拓展数据流通交易的需求边界。
（二）公共数据授权运营激活了供给侧潜力
公共数据资源开发利用“1+3”政策体系落地实施，公共数据这泓“源头活水”成为激活数据流通交易的关键密码。报告显示，申请共享的数据集数量同比增长近30%，公共数据开放数据量和授权运营数据量同比分别增长31.71%、53.96%。授权运营机制通过“原始数据不出域、数据可用不可见”的技术方案，解决了安全与利用之间的矛盾。地方数据集团作为专业运营主体，将公共数据加工成标准化、可交易的数据产品，再与企业的商业数据融合应用，实现了“1+1>2”的价值倍增。公共数据的规模化入市，既降低了企业用数成本，特别是中小企业的数据获取门槛，又培育了数据加工、合规、评估等专业服务生态。
（三）数据基础设施降低了流通交易成本
数据流通交易的高效运转，离不开基础设施的支撑。报告显示，全国智能算力规模达159万PFLOPS（FP16），八大国家算力枢纽智算规模占全国80%以上，云存储总量同比增长53.13%，有效支撑了业务协同和数据交互。“东数西算”工程全面实施，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加快构建。可信数据空间作为数据流通利用的重要基础设施，在2025年取得突破性进展。首批试点项目共遴选63个，已带动近7万家市场主体参与。可信数据空间试点机构数据开放量同比增长118.2%，孵化7000个数据产品与服务，在数据开放机制、数据产品化、商业运营等方面探索新模式。
三、数据流通交易加速影响经济社会发展
数据流通交易的深度发展，正在从企业竞争逻辑、产业组织形态和价值度量方式等多个维度重塑经济社会运行逻辑。
（一）企业竞争更加重视数据连接力
报告中的一组对比数据极具冲击力：头部平台企业和中央企业数据流通规模均值是其他企业的140多倍，购买数据费用均值是其他企业的60倍，头部平台企业购买数据量均值是其他企业的115倍。头部企业既是最大的数据买家，又是最大的数据卖家，还是最大的AI应用方，三重身份使其成为数据价值链的中心节点。这并非简单的“数据集中持有”，而是枢纽型企业在数据流通网络中扮演着公共基础设施的角色。对中小企业而言，竞争策略正在从过去比拼的是“我有什么数据”向比拼“我接入谁的数据生态”转型。能够以低成本接入数据枢纽、高效利用外部数据的企业，将在AI时代获得更多的生存机会和发展空间。
（二）数据产业分工深化进而催生数据流通服务新生态
数据企业正沿数据全生命周期演化出完整的专业化分工产业链条，数据采集、清洗、标注、合成、开发、托管、运营等环节将涌现一批专业化服务商。数据显示，2025年，数据企业数据开发率达34.36%，数据技术投入增速达22.11%，均高于样本企业平均水平。可信数据空间试点机构孵化7000个数据产品与服务，数据交易所（中心）加快构建全链条数据流通交易服务体系，数据产业集聚效应正加速显现。这不仅提升了数据流通效率，更催生了数据标注师、数据合规师等新职业。
（三）词元（Token）成为数据价值释放的新路径
词元（Token）调用量呈现指数级增长，正成为人工智能的新度量衡。2025年词元（Token）调用量约21100万亿，日均调用量从年初的超万亿增长到年末的100万亿。数据流通交易从以数据资源为主的形态加速向“数据+算力+模型”一体化数据产品和服务模式演进，未来企业将更倾向于直接在智算中心或可信数据空间内调用脱敏Token。数据的价值衡量从资源计量走向使用计量、效果计量，按流量或按效果付费，围绕数据使用形成的付费机制将逐步成熟。计价的锚点从数据本身转移到数据产生的效果上，这不仅是计费方式的改变，更是数据价值认知的根本性跃升，数据不再按“斤”卖，而是按“价值”卖。
2026年是“数据要素价值释放年”，我国数据流通交易将呈现新趋势。未来，流通的对象不再局限于传统的表格和文本，将扩展到包含传感器信号、控制指令、3D环境模型等在内的“物理AI数据包”。数据交易所（中心）、数据流通服务平台企业、数据商等各类数据流通服务机构将沿着明确的功能定位差异化发展，各类机构之间的互联互通将推动全国数据流通网络从点状分布走向网状协同。公共数据授权运营和企业数据产品化的同步推进，正在打开政企数据融合的广阔空间，形成以场景为牵引、以模型为纽带的价值共创模式。为高质量数据付费将成为普遍共识，数据价值衡量从存量估价走向调用计费。数据流通交易的“飞轮”已经转起来了，数据要素价值释放正从蓝图走向现实。数据行业是值得我们共同奔赴与行动的伟大事业。